重看《山河故人》 日期：2026年01月07日

  再看《山河故人》，在北京初雪之夜。比起十年前，这次有更深的感动，本片可以称为中国人生存状况和情感状况的影像报告。电影的复映因为导演十年前的许诺，首映时间是2015年，而影片最后一个段落发生在十年后的2025年，所以这部影片有预言的性质。多年前，我们曾因追求财富的全民风暴忽略了情感，多年后，我们的情感质量又如何？

  这部影片有磅礴的情感力量。在我看来，今天复映的意义之一，是我们很难再在电影院看到——或说很难再制造如此情深谊长的走心的电影。影片的英文名叫Mountains May Depart，这一在国外传播的片名找到了与中国古老恋爱文化相通的意象。你可能会联想到汉乐府的《上邪》——我欲与君相知，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这种关于爱的心愿，以山河为誓，自认情感比山河坚固，但最后这个志愿往往破产。同来赏月人安在，风景依稀似去年，山河依旧，故人不在。失去了永恒性的世界令人不安，在找不到生活坐标和牢固的情感锚定的世界里，我们的空虚无边无际。

  电影开场时做旧的时代质感一旦展开，其实带我们进入了传统的社会空间，加上影片叙事内容为20世纪末期的小城情感模式，我们都被带入到一个今天来说颇为古老的境地，光影、空间造型以及富有时代性的音乐和人物动作，让我们进入一个略显陈旧、沉闷的领域，但影片很快使出手段破除这种气氛，叙事的色彩很快就改变了。

  黄河边鞭炮和炸药的爆炸响彻云霄，还有沈涛在路边遭遇的飞机失事的爆炸声，都从听觉上营造了石破天惊的感觉。飘荡着旧时代灰尘的生活表层下面，隐藏着时代的风雷。那是一个所谓的转型年代，我们的精神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动荡，只是身在其中时，我们无暇去深刻的觉知。三段式结构和时间大幅度跨越（从1999、2014到2025）的方式就是要赋予历史以景深，让你能更为清楚地看到和感受到。

  1999年，单纯的沈涛在选择爱情时有跟着感觉走的成分。他在晋生和梁子之间选择，最后还是倾向于暴富而且善于表达的晋生，将本分而深情的梁子视作普通的朋友。在这古典主义的三角关系的展开之后，在情感转折处，瞬间切入疯狂的迪斯科舞曲，迪厅里快速切换的灯光照耀着涛儿和各色人等的身体摇摆，他们疯狂甩头，好像要将大脑甩出去，这里显示着他们更为强调自己作为动物的一面。

  这种气氛的瞬间打破和切换显得简单粗暴，但在时代的背景下，其实是贴切的。迪厅那场戏的开头所使用的类似于抽帧和曳尾的影像效果，也显示了与上一个段落完全相异的趣味。法国剪辑师马修·拉克劳在选择素材上很独特，他喜欢这样的影像。这样的写意化的影像里面有一种对于社会变迁的评价性。

  也就是说，它非常的感性，但也有理性的引导作用。马修还剪辑过贾樟柯导演的《江湖儿女》，那部电影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对监控摄像头素材的使用。时代的技术和媒介成为重要的象征。

  《山河故人》也是如此。影片中那些也许是DV所摄取的素材来源不明，但有媒介经验的我们知道，那是属于那个时代的素材，也是属于那个空间，在汾阳或者附近。它们被穿插在影片中。分辨率低下的影像细节简陋，但它唤起了记忆，激发了我们对于那个时代的感受力。

  电影画幅比例从开始的4:3，到10年后的16:9，再到25年后的2.35:1，观众的视野被逐渐拉宽，对应了我们活动空间逐渐变大的事实。人们行卧的所在不再那么逼仄，但人类的情感也随之稀释，不再那么凝聚。人们抛弃了故乡，去往天涯海角。出国后晋生与张到乐在澳洲的住房外是水天一色，显得苍茫和空洞。

  这部电影的叙事特别简约，沈涛和晋生恋爱、生子、离婚，晋生和儿子张到乐移民至澳洲，到乐在澳洲生活时，有着强烈的情感缺失。当中还穿插着与梁子的简约的生活线索，沈涛离开他后，他赌气离开了汾阳，去往外地打工、结婚生子，后来患重病回汾阳治疗，其间向沈涛借钱。

  从这里看，剧作其实非常普通。张到乐与年长的女老师恋爱这个段落，也非常直接地让人联想到精神分析领域里面大家熟知的俄狄浦斯情结。张到乐在老师的怀中哭诉自己对于母亲的情感，这样的情感设计也不新鲜，但也是被总结出来的人类共通的一种情感逻辑和情感模式。涛儿的父亲在去拜会老友时，在车站上去世了，涛儿的哭泣虽然是一种大家都熟悉的情感，但一样催人泪下。

  因此，《山河故人》的故事很直白，但也便于大家情感的投射。创作者们削减了过于繁重的叙事任务，也给予了其他部分以余地，尤其是给予了表演巨大的发挥空间。

  赵涛的表演在这部影片中得到了最大的进步。青年时代的涛儿眼神中充满了光芒，老年的涛儿双眼已成风泪眼，看事物时焦点散乱，时刻处在迷惘中。年轻的涛儿无忧无虑，骑着踏板摩托，带着随身听，音乐让她陶醉，乃至让小摩托车在汾阳的马路上划出了弧线。

  儿子回到汾阳，涛儿给他包了个麦穗饺子，并用嘴吹冷了，无限疼爱地送到张到乐的嘴边，张到乐有片刻的犹豫，还是吃了，然后夸张地说了一句：“Nice！”，这是在另外一个世界所训练出来的世故与精致。

  在那个雪夜重看《山河故人》，被磅礴的感情所冲击，过去那些人做了那样的选择，被那样的财富逻辑所裹挟，很快陷入命运的悲剧，过去不幸福，未来也没有得到幸福。那是对生命的永久亏欠。对此，我们怀念山河，怀念故人，虽然回到旧时代和前现代并非坦途，但无妨观众在那个雪夜痛哭一场——你可以说那是属于中年人的感动，也可以说那是被一定规模的时间所赋予的对情感的领悟。

  作者：王小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