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与人生的再安置——评《奥德赛》 日期:2026年08月19日
不少朋友抱怨诺兰导演的《奥德赛》叙事上比较平庸,但也都承认在IMAX影厅的接近三个小时里,他聚精会神看了下来,不知不觉间影片已经结束。
这说明我们在感性和直觉的层面已全然接受了这部影片,但当我们离开电影院,进入理性层面,我们开始分析剧本的层面不够好,表演的层次不够多……但《奥德赛》这部电影就是我们坐在IMAX影厅里面所感受到的那样一个“整体”。
当我们做文本拆解的时候,我们进入了文字思维去审视电影。诺兰曾经说过,他一直在寻找一种方法,希望去“接近银幕上发生之事的直接体验”,从这个层面来说,诺兰是一位“真正”的电影导演,他的确比别的导演更致力于拓展电影视听层面的感受力,他对IMAX的迷恋和执着证明了这一点。
但他的视觉层面的努力也并非某种纯粹形式主义的东西,在接近三个小时的时长里,你看到的如果仅仅是辉煌的画面,你也会感到疲倦和走神。现在的观影感受证明了《奥德赛》的感性搭配做的很出色,或者说用IMAX所进行的面向神话时代的叙事,它们有独特的搭配方法。
而且《奥德赛》对原作的改编并没有那么差。在美国媒体和中国的互联网上,影片上映后有各种激烈的意见。一种观点认为本片以基督教的反思和忏悔文化改编希腊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神话,将英雄赞歌变成战争反思,这似乎是抱怨诺兰将荷马史诗搞成当下政治斗争的工具了。
我想说的是,那种反思和忏悔从古希腊戏剧中就发展出来了,不必一定联想到基督教,而这种借助《奥德赛》进行战争反思其实也并非始于诺兰,从科波拉的《现代启示录》就开始了。
在构思《现代启示录》的过程里,科波拉和他的编剧将《奥德赛》的骨架和灵魂一并拿来,包括塞壬这样的角色都有对应的人物。这部伟大电影的战争反思,比诺兰的《奥德赛》来得更极致,也更悲观。
而所谓的影射与当下政治化其实无从避免,这是电影生产的基本逻辑。你不能期待诺兰架上逃离现实的飞行器飞越当下,也不能禁止他在当下时空中去感受和表达。诺兰在某次访谈里也为自己做了辩护,他说荷马(姑且认为有这么一个人)作《奥德赛》本就是后来人写前朝事——《奥德赛》写的是青铜时代崩溃、黑暗时代到来的前夕,而荷马则生活在文明重启的年代,因此发生于几百年前的故事加入了荷马时代的精神价值——这跟诺兰的做法一样。
《奥德赛》的英文翻译者艾米丽·威尔逊女士则认为诺兰对荷马原作的处理过于简化了,她认为这部影片体现了诺兰一贯的“宏大与浅薄”,他的视觉奇观正在淹没故事。她嘲笑诺兰刚晋升为爱宠人士,就在影片里添加了一条老狗来煽情。国内很多评论者也将影片和原著细节进行比对,有评论家认为诺兰电影没有奥德修斯的床戏,辜负了奥德修斯所在时代的“宽阔”。
在我看来这都是奇怪的要求。若与原著比照,原著中的奥德修斯的确不反战,也不对特洛伊战争进行反思,他还经常很狡猾,这一点雅典娜颇能与他惺惺相惜。威尔逊翻译《奥德赛》的第一句,称奥德修斯是一个复杂(complicated)的人——国内的王焕生译本也是由希腊文翻来,则说奥德修斯是一个“英明”的人,结合史诗后面的情节,也许英译更符合原著。
我认为奥德修斯不反思,是因为轮不到他反思。在荷马史诗里,奥德修斯和他的儿子忒勒马克斯所做的每项重大决策,都是由雅典娜在背后指导完成的。雅典娜化名门托尔,一步步地督导他们做事,而且告诉他们未来的生活场景。门托尔(mentor)就是导师的意思,就是说,奥德修斯的人生论文其实是导师帮他写的。
荷马史诗中的奥德西斯不仅仅和卡吕普索上床,还和电影中那位将战士变成猪的基尔克共同生活,但荷马史诗里,这是天神赫尔墨斯安排的,赫尔墨斯、雅典娜有一个共同的爸爸叫宙斯,若依照荷马史诗的逻辑而不做现代转化,特洛伊战争当然也就不能提供作为人的奥德修斯反思的空间,因为他的主体性太弱了。
但诺兰植入了这重思想。影片对特洛伊战争的定位是清晰的,这是斯巴达的阿伽门农为了海上贸易而发动的。他在发动战争时残忍地以女儿献祭,奥德修斯若临阵脱逃,就可能危及儿子忒勒马克斯的安全,而海伦也曾让忒勒马克斯传话给他那位饱受战争之苦的母亲——那场以我之名所发动的战争,其实是一个谎言。
很显然,在诺兰镜头下,奥德修斯所参与的特洛伊战争是一场不义的战争,而当奥德修斯卷入进去后,他所设定的木马计带来了胜利,也带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屠城。事后,奥德修斯陷入了巨大的精神危机与创伤。卡吕普索给奥德修斯吃忘忧莲,让他忘掉精神的痛苦——这一精神轨迹非常符合现实的逻辑。这里需要一场床戏吗?这床戏的叙事功能是为了克服异化?
此后的叙事,不是战争反思让我感受到了高尚道德的美,而是奥德修斯的中年放逐和迷失令人动容。我还是从这里想起《现代启示录》中维拉德上尉溯湄公河丛林而上的黑暗旅程,还想起很多类似的奥德赛叙事,芬兰导演考里斯马基的《没有过去的男人》,甚至蔡尚君的《人山人海》——但这也许能证明荷马史诗作为某类叙事的原型,它与人类精神结构的内在的同一性。
这也是一种普遍的迷失。在某个人生阶段,我们面对世界,忽然变得彻底无力。我们不再认识世界,也不再认识自己。电影《奥德赛》里解释青铜文明的晚期崩溃,在于希腊人的礼崩乐坏,根据历史,海上民族的入侵是重要原因,但电影里面说海上民族其实就是希腊人自己。
希腊内部的瓦解带来了漫长的黑暗时期,特洛伊战争之后更带来道德的混乱。这样的情景之下,奥德修斯的迷失和重建之旅就显得那么自然。而解读者认为电影以奥德赛时代映射当下为末世,这一点太主观了,但做如此判断的人,也许没有意识到类似于俄乌战争这些国际事件背后所代表的文明衰落的内涵。
在这场中年的迷失里,奥德修斯的扮演者马特·达蒙的表演被批评的迟钝和木讷,我觉得反而是一种独特的心理深度的表达。
这是一个关于生命和精神重建的电影,也是一部成长电影,奥德修斯所造访的每个地方,都承担了处理生命重要问题的叙事任务。而你若读过《奥德赛》原诗,你会发现影片内容的主体还是遵循了原著脉络,只是在精神走向上做了一些必要的当代改造。
文字:王小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