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枪》:关于枭雄片的狂人叙事 日期:2026年08月31日
韩延导演的《空枪》取材大众熟悉的香港几大贼王故事,典型的黑白双雄叙事,肖似港式警匪片的外在形态之下,内核更贴近美国经典黑帮片;同时,所持的批判立场、价值审视视角,又与内地公安刑侦片高度接近。这正是内地新一代创作者站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依托当下的价值立场、审美趣味,以及对全球各类电影文本兼容融汇后,对香港警匪片传统叙事进行的一次作者化新书写。
影片的主要类型内核取自美国经典黑帮片。这里一定要强调“经典”二字:受美国当地教会组织、教育人士的投诉与抵制,20世纪30年代的美国经典黑帮片范式迅速归于沉寂。美国经典黑帮片留存下来的样本数量很少,属于类型电影史上成型最早、体系完备,却也最早湮灭或者被迫转化的一种类型。美国经典黑帮片是真正意义上的枭雄传记,叙事聚光灯完全打在缔造黑色传奇的主角身上,警察等其他角色全部退居于背景中。而之后大多数黑帮片,出于批判表达与社会管控的考量,均会相对均衡地设置压制主角的对抗力量,搭建警匪双线叙事。
香港也诞生过不少以反面人物为核心的黑帮题材影片——古惑仔系列、吴宇森的黑帮片,但其本质与美国经典黑帮片不同。这些影片通过对犯罪行为的浪漫化、游戏化,通过对人物的情义、责任的强调,大幅消解了犯罪行为现实层面的重量及人物道德、心理层面的负面。这些影片与美国经典黑帮片最根本的区别在于:枭雄传记片是把一份非常人格样本放到放大镜之下细读,枭雄传记片中推动叙事的不是情节,情节更像一套考察机制,像針刺、电击,用以触发样本产生相关反应。
回到韩延的《空枪》,朱一龙饰演的万梓强是华语电影当中,为数不多、高度接近美国经典黑帮片范式的主角塑造——经典黑帮片标配的狂人(Madman)形象。
早在希区柯克式精神分析叙事进入美国电影之前,美国电影史就已留下这类非正常人格样本的鲜活记录。《全民公敌》《小凯撒》《疤脸人》中,主角都是狂人。他们出身底层,怀揣强烈的生存愤怒、无限膨胀的欲望,影片前半段,他们追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名望、财富、权力、女人,这一阶段显露出来的狂人特质是:拥有远超普通人的对痛苦、危险的耐受能力,敢于以身犯险,这也是他们能够取得世俗成功十分关键的内在动因。
影片前半段,人物最多表现出情绪躁狂、难自控,对周遭的人有极强的控制欲,他们异于常人的真正特质,集中展现在影片后半段,当其取得世俗层面的成功之后的选择。香港黑帮片里,主角当然也是无法金盆洗手的,但他们的选择是无奈的,出于情义、责任,属于世俗逻辑之下普通人能够共情理解的困境。但经典美国黑帮片的逻辑不同,人物不肯收手,根源来自内在:那股驱动他一路向上的黑色欲望如同永动机,到后期依旧在支配他。这列刹不住车的欲望号街车载着他一路向前向前,冲向他自己都不可知的前方,最终冲毁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大厦,从人生顶峰坠落,覆灭。这是一套成型于美国大都会初建时期的典型欲望叙事:那股神秘的无法抗衡的黑色欲望力量成就了他,又覆灭了他。
《空枪》中万梓强完整走完了这条狂人叙事线。故事初期,胆色过人的他急欲挣脱底层,快速融入金钱社会,敢于刀头舔血。影片后半段,彼时他身家已数以亿计,妻子劝他见好就收,他却选择继续冒险。即使他知道,所谓空枪的幸运是假的,轮盘赌的那支枪里根本没有子弹;他甚至知道总有一天他躲不开命运的那颗子弹,但他就是停不下来。驱使他往前走的,不是情义,也不是责任,单纯就是他主观上想要继续冒险。借用现在的心理学术语,他属于高感觉寻求(High‑Sensation‑Seeking)人格,大多数普通人追求的是高危博弈之后的现实利益,而对高感觉寻求人格而言,博弈、危险、高强度刺激行为本身,就可以带来多巴胺奖赏,收益是附加品,不是第一动因。真正驱动万梓强的,是他本身对高刺激博弈的向往。
经典黑帮片隐没之后,这类人物原型在美国电影中已不多见,迪卡普里奥主演的《猫鼠游戏》算是个标准样本。放到华语电影的语境之下就更为特殊,传统香港黑帮警匪片多为世俗逻辑中的情义与责任叙事,这种完全由个体内在欲望驱动的人物叙事,并不多见。
韩延指导之下,朱一龙的表演也着重呈现出人物身上的狂人特质。开场的一场重场戏中,眼看金行劫匪同伙死于香港黑帮老大枪下,万梓强一行仓惶逃出,他却又选择折返,接受俄罗斯轮盘赌。枪口抵头,连扣扳机,最终赌局获胜,一举获得黑帮老大的青睐,开启了他的黑色传奇。浑身被冷汗浸湿的万梓强,脸上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强烈的快意。当他们一行从黑帮老大的地盘走出来,身边三个兄弟吓得双腿发软,只有万梓强还处于亢奋之中,甚至流露出强烈的饥饿感。在不少精神分析与人体机制的解读当中,饥饿本身就是欲望机制的重要一环,躯体的饥渴感与内在的力比多欲望相互勾连,成为主体欲望向外投射的载体。
万梓强去吃了他梦寐已久的香港第一美食——菠萝包。菠萝包的美味进一步放大了他的愉悦。此后,菠萝包成为他一直偏爱的食物,完成高危行动之后,他都会用菠萝包犒劳自己。在万梓强的人物逻辑之中,这份味觉享受完成了危险行为的正向反馈闭环,由此建构起一套刺激奖赏的心理机制:完成极度危险的博弈行为,他既可以收获命运的转机,又能够获得直接的感官满足,实现身心双重的强烈快感。
还有一场戏,人物精神特质表现得更为突出。万梓强被黑帮老大抓获,为逼迫他交出勒索顶级富豪得来的巨额赎金,对他施以鞭笞、灼烧等酷刑逼供。香港黑帮片中男主角受刑的戏份不少,这类段落主要用以表现男主角历经磨难的试炼,坚韧不屈的英雄气概。但《空枪》里朱一龙的表演,可以清晰读出:人物承受巨大肉体痛苦的同时,伴随产生的是强刺激带来的亢奋。有观众与影评人质疑,认为这一段酷刑戏份篇幅长、细节刻画直白,近乎酷刑片(Torturefilms)的表达,只是为了追求Cult片式的感官猎奇。但把这段戏放置到狂人叙事框架之下,是符合人物内部逻辑的必要段落。《空枪》的狂人形象,相较于三十年代美国经典黑帮片里的狂人,在现代性上更迈进了一步,将精神分析、当代心理画像、行为机制解析这一套更具现代性的学术话语,叠加到狂人的人物塑造当中,刻画更加具体、细微,带有行为学、心理学切片的质感。于我而言,《空枪》最有价值的一点,就在于其塑造了一个华语影坛不多见的非典型、异常人格样本。
整体而言,华语电影叙事多立足于世俗的正常逻辑中,人物的驱动因素多来自世俗层面的缘由:家仇、情义、责任,惯于对犯罪进行社会层面归因。美国的社会学、犯罪学则很早即开始研究犯罪行为和特定人格、精神特质之间的高度相关性。《空枪》中交代了万梓强的成长出身环境,但仅作为地理层面的背景,并未把遭遇经历与他后续的犯罪行为做因果勾连。虽也写到他对贫富差距、阶层壁垒的仇视,只作为叙事基础存在,整部影片的叙事重心,依旧是将人物的犯罪行为锚定在他内在的非正常心理机制之上。
最后再聊两句枭雄片。枭雄片最大的特质,就是人物的正面与负面一定是一体双面。枭雄的内核就在于,他以强人手段取得令人仰望的世俗层面的成功,但又对世俗世界带来破坏、摧毁与挑衅。
如果不能深刻地展现其暗黑面,就无法具备枭雄片应有的质感,如《雷洛传》对于人物的负面特质挖掘非常有限,还有近年来一些以曹操视角展开的三国叙事,作品选择站在枭雄视角切入三国的故事,却不触及曹操的黑暗面,那与以蜀汉为视角展开的传统三国叙事便没有根本差别。枭雄最核心的特质就是强大而危险,只保留他的强大,剔除掉他的危险性,本质上即消解了枭雄这一人物类型最根本的意义。
文字:周舟


